2017侧记

1.欧游系列

“生活在别处”

——兰波

《情人节肖像》

博物馆在蓝色玻璃的眼眶里

随着一声咔嚓

应声倒地

做出合理的牺牲

隐匿于中世纪解剖心脏和用来决斗的广场

这里

人们怀念和谈论爱情

爱情陈列在墓碑的蝌蚪文中

有人用伏特加浇灌墓碑和死亡

以献祭的姿势

——蜷曲、呕吐

戴着列宁帽的老人在收集微笑

从雪融化又结冰的影子

寻找已然蒸发在手风琴里莫吉托的薄荷

在耶路撒冷大道

两支拐杖将在酒吧相拥而泣

高脚杯投影在额头深处

忆起往昔

以初夜胴体交融的粗重呼吸

在循环的夜里与时间来一次和解

----2月18日夜于华沙大学宿舍

《河边的卡夫卡》

在沃尔塔瓦河左岸

以先知的名义

将明天和未来拖入水中

将黄昏的头颅锯下

血的能指和所指都指向天空

血脉绷张的脚下有无数座城堡

人们把玩性器、旋转楼梯和记录羞耻的手稿

K不是一个名字

k是一面镜子

我们用背叛父亲的姿势打理发型

意料之外

在镜子中

看到先祖和后代——活着的或者不会出生的后代

昨天和未来竟然如此相似

如同查理大桥上虚构的油画

所有的君王都用拱顶和金丝镂刻座椅将自己置于十字架和骷髅的神柱上

“来吧，孩子们，我以父亲的名义”

世人纷纷伏身参拜

回以信仰和真理的微笑

——2月19日夜于柏林返回华沙的大巴上

《一只喝醉酒的鸽子》

吃冰淇淋的小姑娘

一手握着阳光，一边吞咽寒冷

效仿维斯瓦河畔的美人鱼

以中世纪的利剑和盾牌刺穿空气的脏腑

以柔软的裸体作为盔甲

在克拉科夫广场上

人们批量生产死亡，将死亡制成标本

向过路人兜售透明的坟墓

用于爱情、祝祷仪式和束腰裙的佩饰

“放心吧，伙计”

皇家马车将载你走向“自由”

将广场上亘古冬眠的巨石灌得酩酊大醉

让他们从昨天睡去

从此昏昏沉沉

圣玛丽亚大教堂停放着不灭的灵魂

每个人都会在地下宫殿的水晶棺椁里

和大理石柱下

找到自己

并为自己献祭

以忏悔者和造物主的身份

祈求宽恕

有人忘记了拿晚餐

一只醉了两个冬天的鸽子和会哭泣的手风琴

在等待夜晚

关于明天

……

《雨中的肖邦》

将空气从灵魂抽离

摆在咖啡厅小憩的行人木质的额头上

他的法令纹和金丝眼镜

从大理石的台阶跃入水中

手指在黑色的海洋航行

如同昨夜凄迷的夜色

如同疲倦的鱼一头扎进蓝色的月亮

他端坐在雨中

将叽叽喳喳的乌鸦凝铸成教堂的钟声

十字架的下面是骷髅和醉倒的嫌疑犯

以一杯酒为期

沉睡作为开始

醒来意味着结束

将躯壳变成云朵

将心脏打磨成水晶

用黑色的眼罩

阉割多余的器官

并放生耳朵

朝圣的人将以此寻找自己、追忆往事

等待趟水的人

同样等待着明天！

2.成为习惯的噩梦

《噩梦漂流记》

蓝色如秋天的微笑里

一朵云像竹竿一般插进夜的深髓

将枕头撕裂

将浮在空中的呼吸掐灭

就连闭目的哑巴

也挨了一记警醒的耳光

午后的马匹

黑色如闪电

在死亡的道路上不断咬住自己的尾巴

美人鱼手握盾牌和达摩克利斯之剑

以圣杯倾吐泡沫

盛放亡者之头颅——被选做十字架垫脚石

在用来接受洗礼的铁笼里

将失败者钉在十字路口

当远处的呼声迫近

树影将时光扭曲成蚯蚓

一盏灯将灭之时

大地如同一个未竟的喷嚏

所有的秘密不欢而散

3.三月的一整月

4.时间与虚无

5.历史的面孔与风格

《同治年间》

被囚禁在沙哑的黄土坟头，乌鸦

倾斜着头颅

盛世一如故旧的簸箕

将沉重呼吸的残渣颠在细胞的扬尘里

我盯着

河西走廊的晚风，顺势

操练汉代军马场出土的铁戟银钩

想象

一场大屠杀来临前:

凄惶大于忧伤

年轻寡妇在归省的途中，摇摇晃晃

便有了丈夫，惊懼的顺当，目睹

缘于十八里铺开外的杀人炮仗，

身体之河如同淤血沉落在边塞诗的夕阳下

叫做疯狂的热病，古老如疟疾

遵循着传统:

任何一次大地震，都将埋葬致命病菌，

并且

伺机重新开疆拓土

从熟睡的堡子跳将下来的人，犹如一只

沉船

患有健忘症的月光下

扭转脚踝，像拧断枯藤上的苦瓜

坚硬如磨盘的时间，停顿

以死亡之神的名义，拯救伤者

一如保存一支珍贵的火炬

深，幽深如高原的暗河，时间

那代表命运的黑色玄鸟

将粪便排泄在遗忘的下水道里，

高原苍莽的肚脐上

遍布一排排明亮的疮疤

后世的血脉里，有一种坚硬如水的纹路:

不为任何人正名

亦不为任何人的死感到忧伤

《陇头歌》

长河，落日

如秋歌的晚风奏响，驼铃晃动

空无回音

路与尸骨阑干交错

从远古到今的伤痕像额头的皱纹般深重

祼！

将那醉人的紫葡萄酒奠祭下去吧

与无数亡魂推杯换盏，促膝长谈

我们这些盗墓者

只能从未朽的白骨中找到自己，一一对应

或许每一次意外的相逢

都是洛阳铲和黑驴蹄的旨意——

从一个时辰到另一个时辰

从荒漠到荒漠

从坟墓到坟墓

旅人呐

未曾停歇的脚步永远都在离家出走

我们并没有栖居之地

只是以孤岛邂逅孤岛

以死亡埋葬死亡

祭:

陇头流水，流离四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过秦川，心肝断绝

《马车 ——致苦难中走过的一代》

据说

还有狼和鹰、大树高高耸立的时候

场院里除了麦垛还有麻绳秋千

拉磨子的是黑秋秋的驴子

种下去的土豆不用趁黑夜重新挖出来

……

那时

还有马车

爷爷的马车

四匹骏马的马车

鞭子在空气中打响指

“两服上襄，两骖雁行”

嘚嘚

爷爷坐在车沿上

车辙和马蹄声一起喳喳响

“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辔头橛子辐辏在左手

右手——鞭子在空气中打响指

嘚嘚

有时，麦子杆儿交织在车轮里

噼噼啪啪

断裂声如四马交替的鼻息

后来

鹰不再盘旋抟飞，

狼走在人的脚印上，

大树没了衣着

秋千木在丛薮腐朽，

麻绳用来捆绑肩膀和手臂

人们没黑没日地推磨子

沾着新土的土豆

经常在月亮底下变成胃液

……

马车没有了

马没有了

轼木变成火焰

爷爷举起一升公粮的布袋

累倒在嶙峋的驴子蹄下

驴蹄在坚硬的土地上打响指

……

《田园主义》

从陶渊明的锄头
孟浩然的场圃
买卖、投机和侵占的契约文书
我们确认土地的存在
尽管
我们一如既往地藐视粮食、收成和灾害
我们谈论这些
是为了瓦解土地
用呼出的恶臭的晚风，烧灼
关于土地的所有所指
——像焚烧秸秆一般
在田野的纵深
从老祖宗手里继承耒耜和耱耙
我们挥洒沉默、暴动和不安，习惯
日复一日地
将干涸撕裂的土地打磨平整——像一尊倒立的墙——密不透风
我们从父亲那里继承衣钵——
田园者古老而熟稔的分类手段:
大麦、小麦、蜀黍、高粱
野生有益的草药和高产而刺眼的闯入者
为了显而易见的秩序
我们学会
从气味、颜色和令人昏迷的后果
区分酒与醋——粮食、空气、泉水和无以复加的耐心的产物
就像文明分类法——
男人、好人和变态者
城市、农村和蛮荒之地
我们建设家园
并观察风水
凭借日星、山脉和河流
以想象、占卜知识和对未来的期待
寻找一座完美的葬身之地
毕竟
“田园将芜胡不归”

吾终生与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

——庄子

8.在西北呼吸

《我住在西固十二街区》

在清晨
夜晚海藻一般延伸膨胀的孤独

像远古的洪水
都会散去

随之，

热浪
铁板一般紧密压过来，

房子倾斜、熔化
八仙桌，仙人掌和空气搅拌机，

以合理的方式
侵占氧气——虚室生白
窗外
太阳甩出阴影
用来区分行车道和人行道
路过十二街区十字路口的流浪汉
将会想起一段要被遗忘的未来
恰如一个女人伫立镜前

想象衰老和死亡
恰如一个少年诡谲的梦:
荒芜的种子，锈迹斑斑的滴水孔和丧葬队伍沉甸甸的呜咽——构成
亘古不变沉重的北方
在先人缺水的干裂嘴唇里
血管如落叶林植物的根须拱起

无数个秋天
玉蜀黍死去，丰满而苍凉
布谷鸟像历史的隐喻，永恒地
夜晚和白天相继展开
就当着荒芜和死亡做祝祷
因为
总归要浪费一些生命
总归要注视衰败
“死过一次，就不再有死亡”

在大地震来临前像一尊雕像那样感受爱情

在大地震来临前像一尊雕像那样感受爱情吧
因为预测地震就和读懂一首诗一样困难
你还是得匆匆醒来，刷牙洗脸，淘米洗菜
你得擦地板——用那肮脏致命的抹布掩盖时间的废墟
你要对着太阳祷告
无论你是基督教徒，犹太人、穆斯林、

沙弥还是无神论者
你总是对即刻到来的清晨抱有幻想:
我会毫无防备地醒来、睡去，包括死去
但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
你说:今天我对自己的命运有十足的把握
今天我对着自己做礼拜
这就像一个男人真诚而天真地发誓:
我将恒久地不会对第二个女人动心
这就像政客斩钉截铁地握紧拳头:
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光明磊落的未来


在大地震来临前变成一尊雕像吧
上帝，释迦，神庙里性爱的尊者
或者是——一堵墙也罢
屏住呼吸聆听爱情吧——那稍纵即逝、

如影随形的狗屁爱情

先锋路上的晚餐

侧着脑袋倾听黄昏里工厂的滴漏声
就像佛陀倾听时间的奥义
倾听我！
倾听过去如倾听北方干涸的喷嚏
倾听活着的脚步声和影子的飒飒作响
还有，那各自耸起的高高的秋天般的墙



从杯盏的影子里
听到一种裂隙如地壳般扩大
我开始担心：
身体将顺着五十年代的地下通道
从内部的支架开始瓦解
恐惧如窗帘的睫毛，闪烁
从法令纹、鱼尾纹和其他什么纹的入海口跃入城市的的路灯下


然后
像涸辙之鲋一般，瞬间，沉睡
梦见蝴蝶，庄子
言语像满载的桴浮
满是飘飘荡荡的意义
梦见葫芦、瓢泼大雨和被呼吸腐蚀的牙齿
梦见许久未见的亲人
就只是走在十里街口
等着风
等着下一个路口
……

一只失去影子的梨

倒下，旋转，像时钟
时间从语词的凸面，穿过虫洞犹如瞳孔
躯体开始漫溢在巨室的空气里
鼓起的腹部
裹藏影子
沉默将事物的边界藏在核心
直到被两片嘴唇分开
一部分意义随之丢失，一部分下陷
骄傲的女人将它拿起：
到底会不会因为过分修饰
而让一只梨从此负载了整个秋天

灰尘在香烟的尽头

你的岁月同你的脸同时沉落在土壤里，

我挖掘

顺着食指和中指处的烟脉
影子

随着太阳的影子，

漂浮在另外生命的上头，

我们同时进行褪去衣物和准备裸露的动作，

夜空，将语言的陶罐打翻，覆亡，
残渣如两束衰老的民间传说，语言相遇，破碎，
枯枝败叶，形成新的意义
关掉灯，同时也关掉水龙头和一扇门
我像永夜的石阶一样
在秋天
想念那些透明的事物

化妆舞会

就像杀死一颗种子，在雪地里，
趁着夜色，杀死眼角的皱纹，四季一般的流水线，有人在你额头作画，水墨，水粉和朱砂
现实主义从你的眼神里隐去，空气
以魔幻的方式变成灯火，燕尾如同余烟
你变成故事本身：
男人——古老的洪钟，如同往事，变成漂浮在秋天的墙壁
女人——沙漠中被埋藏的壁画，睫毛，将在登场时刻沉落在一个陌生的怀抱


等待音符出现的时刻
就像在等待爱情

机械复制时代的烂嘴如同传染病

被黑夜创造的嘴角的伤口，
以日光回暖的速度延伸，语词困于干裂的海岸线，
像铁丝网将导体团团围住
面对一棵树，
和面对一株北方的麦子没什么两样
假装站在它干枯的一面，
复制粘贴同情心和爱情
想象维c和观音瓶中的水源进入血管
拯救冬日里霎时来临的苍老

在黄河结冰的时日，
机械厂门口一团棉花般的老人，
闭着眼睛
用删除键重新开始记忆日常：
诸如门牌号
巨大的广告牌时刻提醒着顾客：
记住年长者，就像记住口头禅

遍布一排排明亮的疮疤

后世的血脉里，有一种坚硬如水的纹路:

不为任何人正名

亦不为任何人的死感到忧伤

冬至后的一天

早晨，从衣柜中紫色的架子滑落，新的一天

将从跌入玄铁般的欲望开始
用剃刀修整胡须，小心干枯的脸上的旧伤
穿上盔甲，包裹一层保护膜，

防止被太阳
被凌厉的言语刺伤
昨夜

变成一块硕大的冰块
冻死了数条被水诅咒的鱼
我奔跑，在冰川来临之前
路过土地庙
路过准备寻找露水的兔子
纸钱的灰烬像归巢的鸟
仅仅是逃生前一瞥：

在上升的火焰上空
无数亡魂像注视墙上剥落的泥土一样
注视着自己的死亡

时钟
并不会告诉你：这是开始
这仅是作为歇息片刻的忠告
我站在镜子前思索：
吃完饺子我们还能吃什么

十二月

在圣诞夜喝醉，变成凝固的石阶，
像瞬间瓦解的古老雕像
躺倒
在坚硬的冰碴上
在烟斗将熄的尾声
在微笑变形的刹那
绝望高耸的背脊紧贴坚硬
像永恒的土堆
十二月
永夜的孤独顺着黄河
在一个偶然曲折的当口，
像月光
因着岛屿的裂缝
落在某处虚室
在十二月
魏晋的竹林里渗将冰冻的盐
醉汉呼着灼烧的胃气
如同
一群裸体的骆驼咀嚼寒冷
十二月
父亲衰老了
父亲陪伴新生的牛犊
父亲，中山装的父亲
倚靠祖辈的事业
做些满是泥巴和荒凉的梦……

“灵魂的沮丧超越所有的焦虑，所有的痛苦”

——佩索阿

我可能什么都想要：那每回无限旋落的黑暗以及每一个步伐升盈令人战栗的光辉。

寂寞地生存是好的

因为寂寞是艰难的

只要是艰难的事

就使我们更有理由为它工作

——里尔克

衰老的夏天用一种单调的快乐使你裂开，我们瞧不起沉醉于不完美地活着。

——博纳富瓦

2018，让“我的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注视着黑夜、白天和这个残缺的世界。